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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始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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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始齔

風雪呼嘯,幾乎將天地吞沒。茫茫風雪中,清秀孩童披著襖子,正佇立於灰雪裏,七歲逄風的臉龐輪廓還帶些圓潤。他註視著自己的手。

不出意外,沒有繭子。

這想必就是下一重幻獄了,可南離卻不見蹤影,幻境之主或許是有意將他們隔開。逄風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。

古籍記載,八大幻獄是一位幻術出神入化的修士自創而成,它是幻化之術已臻化境的成果。

那人於千年前的災厄橫空出世,嘆道:吾曾見天雨金石與血;曾見四月十日並出,有與天滑。

高山之崩,深谷之窒,大都王宮之破,大國之滅;曾見高山之為裂,深淵之沙竭,貴人之車裂。

曾見稠林之無木,平原為溪谷,君子為禦仆;曾見江河幹為坑,正冬采榆葉,仲夏雨雪霜,千乘之君,萬乘之主,死而不葬。

他親眼目睹世間種種淒苦寒涼,對七情六欲的領悟抵達化境。那時候仙路不曾斷絕,他曾有機會成仙而去,卻並未飛升,而是選擇為後世留下了八大幻獄。

它是人心底最深的恐懼的具現,就算知曉這是幻境,也無法逃脫。因為它實在有傷天和,那人提筆洋洋灑灑寫下八大幻獄後,頭頂的登仙雲路就訇然斷裂。

而八大幻獄中的第二、三重,兩者並蒂而生,互為倒影,不能同時出現,只能選擇其一。

而這兩重幻獄,名為始齔、耄耋。

那位不知名的修士,不僅幻術出神入化,對人心的把控,也堪稱曠世鬼才。

選擇這兩個年齡,是有講究的。

初生牛犢不怕虎,始齔之前的孩童並不知懼。但隨著乳齒脫落,身體拔高,疼愛自己的祖父母也纏綿病榻,在鄰人的言語中窺知到死的存在。孩童便不再無所畏懼。他們開始畏懼死,畏懼神鬼、野獸和成人。

他們的身體開始發育,但依然如同初生嫩草般羸弱,在成人面前手無縛雞之力。始齔孩童,初識世界之廣大,同時也心生畏懼。

任何生靈的幼年都是同樣脆弱。具有神獸血統的妖尚為幼崽時,就算凡人也能輕而易舉殺死它們。若南離幼時有如今百裏存一的力量,當年也不止於此。

這是始齔幻獄。

而人至耄耋,氣力開始從身體中流逝,記性不再牢固,頭腦也變得渾渾噩噩。牙齒松動,嚼不動稍微硬些的食物;腸胃脆弱,消化不了大魚大肉;兩眼昏花,看不清至親的臉龐;舉目四望,親朋故友皆已老去。隔幾天,就會聽聞相識之人離開人世。

衰弱的苦痛如漏缸滲水、巖石風化,緩慢而無聲無息間侵蝕身心。而以上種種,反而加劇了垂暮之人對死的畏懼。平靜接受死亡的老人,終歸是少數。

愈迫近死亡,就會愈不甘與畏懼。古時帝王,往往也是死前才開始四處尋覓不死之法。佛門八苦,其有兩苦,名為老與死。

這便是耄耋幻獄。

看來他們所面對的,是第二重幻獄,始齔。

幕後之人選擇用始齔阻攔他們,想必經過了深思熟慮。逄風和南離在這一點很相似:他們都不認為自己會得善終,壽盡而死。因此耄耋幻獄,對他們而言是無用的。

但始齔——

逄風如今,也沒受到半點影響。

灰白雪片紛紛揚揚,他口中呼出了白氣,又迅速消散在風中。逄風苦笑道:“以始齔應對,是因為對常人而言,始齔之年最容易滋生恐懼,可孤——”

“只有那段時間,不知恐懼為何物啊。”

七歲的深秋,母後薨了。

逄風並不感到畏懼,他偷偷鉆進了停靈的宮殿,和冰冷棺槨待了一夜。明明他與母親並沒有見過幾次,卻也落下淚來。

與母親少有的幾次相聚裏,他趴在床沿,聽母後講雲駛月運,舟行岸移,商船上形形色色的人。只是每次講到動情處,她就劇烈地咳嗽起來,蒼白的面容愈發血色全無。

這時候,就會有宮女急匆匆地跑來,焦急道:“娘娘的病又犯了,快去宣太醫!”

宮人趕緊將他抱走,逄風沒有反抗,他知道這是沒有用的。他看著母親垂在床榻外的手,她的指尖動了動,似乎要抓住他。

他想叫她“娘”,卻只能對病榻上日漸消瘦的她低低說:“母後,兒臣告退。”

大殮之後,他裹在慘白的孝服中,心中更加無措了。他看見父王在痛哭流涕,卻只覺得虛偽。那時候逄風想,他不會再有什麽畏懼的東西了。可他還是錯了。

在七歲過後,每一日都比昨日更像煉獄。

……

幼狼在窩裏歡快地打了個滾,蹭了一身幹草的氣味。狼窩正躺著一只死去的鹿,它的脖頸被母狼撕裂,血已經流幹了。

幼狼們推推搡搡,卻始終沒有下口。它們的乳牙還沒有完全換掉,不足以撕裂獵物的皮毛,只能從母親撕裂的傷口,貪婪地吸吮著血液。

小白狼見到兄弟姐妹已經開始吮吸獵物的血液,不滿地叫了起來,一爪子將自己的弟弟推到一旁。那只灰狼崽氣得尖叫起來,可小白狼耀武揚威,整個身體都壓在死鹿上,四只爪子牢牢抓著鹿的皮毛,像只小壁虎。

母狼無奈地用爪子將它扒拉下去,撕開鹿的腹腔。它將新鮮的肉一塊塊從骨頭上撕下,扔給幼崽。小狼們咿咿呀呀,用並不鋒利的小牙賣力啃著。備受寵愛的小白狼得了半顆血淋淋的鹿心。它得意洋洋地咬著,直吃得小肚溜圓。

吃飽之後的小狼變得無憂無慮起來,早就將人類拋到九霄雲外之後,它和兄弟姐妹擠在一起,舒舒服服地睡了起來。

也不知夢裏,會不會夢見人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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